2020-02-26
在线购彩app 《读书》新刊 | 长安:说太宰,话《惜别》

编者按

行为日本文学界衰颓无赖派的代外人物,除了《阳世失格》,太宰治还写了鲁迅传记《惜别》。这部作品广受争议。正本喜欢他的竹内益死路怒他为了迎相符日本那时内阁情报局的必要,损坏了鲁迅现象;剧作家井上厦却认为这是他最喜欢的太宰作品,太宰把鲁迅写成如许,是由于“专门喜欢鲁迅”。不管争议如何,作者认为这部作品隐晦超出了御用文学的周围,带进了太宰治对东亚文化、文学、宗教的思考,尤其是对鲁迅舍医从文、鲁迅与基督教的有关做出了本身的注释。

说太宰,话《惜别》

文 | 长安

(《读书》2020年1期新刊)

贝特鲁奇不懂中文,《末代皇帝》里除了几句答景的汉语,从皇上到太监都讲英语,说荒诞也荒诞。李安的奥斯卡获奖影片《卧虎藏龙》倒讲汉语,南腔共北调,华夷口音添中州正韵,炖得一锅五湖四海什锦汉语,意外就比《末代皇帝》讲英语更不荒诞。贝特鲁奇戴着镣铐跳舞,跳得还有滋有味。每次讲到当代文学的背景,挑来拣去,往往照样选《末代皇帝》做影视教材。

《末代皇帝》(The Last Emperor)美国海报,导演贝纳尔多·贝特鲁奇(来源:douban.com)

话说回来,太宰治也不懂中文。这位夭折文豪在世的话今年就一百一十岁了。作于一九四四年的《津轻》写乱世里重回故乡,死心与期待交错,温馨嘈杂亦以孤独虚无做底子,隽永幽微,以至佐藤春夫断定“有了这本书他就是不朽的” (《稀疏之文才》) 。从《津轻》里总能品出那么一点儿鲁迅味儿、《故乡》味儿。也许由于写《津轻》那会儿太宰正研读鲁迅、为创作《惜别》做准备?鲁迅足迹普及绍兴、南京、东京、仙台、杭州、北京、厦门、广州、香港、上海等中日两国城市,《惜别》讲到的仙台时代只有一年半,却是留弟子周树人最后决定舍医从文的人生转变期。一部《惜别》,中国人读它多半由于写的是鲁迅,日本人读它多半由于是太宰治写的。太宰写鲁迅,文豪写文豪,“无赖派”写“民族魂”,不是传记,不是评论,而是长篇幼说,似答出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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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作品早期 (一九三三至一九三七年) 晚期 (一九四五至一九四八年) 风格相近,逞才使性,多写一己的衰颓苦难衰退熄灭。创作《惜别》的中期 (一九三八至一九四五年) 正好中日搏斗,太宰告别昔时的衰颓生活,迈入第二次婚姻,锐意靠一支笔睁开生路,几年里家庭生活及创作风格皆趋稳定,佳作不停。不少钻研者认为中期乃太宰的顶峰期。

太宰治(Osamu Dazai,1909-1948,来源:goodreads.com)

一九四〇年发外的短篇幼说《鸥》中名叫太宰的主人公自述:“感觉像被塞进一辆高速列车,没人告诉吾开去何方。列车轰轰隆隆,过山地、过海滨、过铁桥……呆看飞来飞去的风景,手指在车窗画侧脸儿,画了又擦。……枕下,车轮疾驶,声声凄怆。”幼说中两次挑到的“过山地、过海滨、过铁桥”乃童谣《火车》中的歌词,太宰于列车强横的轰鸣入耳出悲切的女童相符唱,勾勒出一幅芜秽幽黑的战时心像风景。战后,太宰在《十五年间》一文中回顾道:“真是个混账年代。那段日子不论在喜欢情上照样在信念和艺术上,吾走吾素都难上添难。”

太宰因体检不同格而免于兵役,不消如武田泰淳般因从戎通过终生纠结。不过守在日本日子也不益过,一九四二年发外于《文艺》杂志十月号的短篇幼说《花火》便因不同时宜被政府命令全文删除。太宰于是闭门不出,由耽写自吾转向借用历史人物、民间传说在线购彩app,以一股“乡下人的物化拧劲儿” (《十五年间》) 坚强地写将下去。一九四二年出版《公理与微乐》在线购彩app,一九四三年出版《右大臣实朝》在线购彩app,一九四四年出版《津轻》,一九四五年出版《新释诸国故事》《御伽草纸》《惜别》,独自撑首文坛半壁江山。相马正一认为“中期诸作除一本战败,其余皆作者艺术精神之完善结晶” (《太宰治评传》) 。这一本说的答该就是《惜别》。恰如《赤地之恋》在张喜欢玲钻研界尚无定论,《惜别》在太宰钻研中亦是棘手课题。

《惜别》,[日]太宰治著,杨晓钟、吴震、戚硚婉琛译,陕西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来源:douban.com)

棘手,是由于《惜别》乃是为日本内阁情报局与文学爱国会而作的、将“大东亚共同宣言”幼说化的尝试,曾被归为国策文学、御用文学。有关史料不赘述,只引一段执笔期待者表明会的场景:“按期赶到会场,已聚了益多作家。‘伊藤,这边空着哪!’在讲习桌上托着腮,不耐性地坐在讲习椅上的太宰治用异乎平时的大声招呼吾,并向吾招手。……川端师长来得最晚,师长扫了眼多人,略带乐意,找个位子坐下。那天出席的五十多个作家都挑交了挑纲。” (伊藤佐喜雄:《日本浪漫派》) 。幼说类有六人中选,太宰摊上的主题是“自力亲和”,其他还有“共存共荣”“文化清脆”“经济蓬勃”之类。末了只有太宰一人交差。《惜别》由于出身不益,在太宰作品中有些像二等公民。时过境迁,出身题目不再被揪着不放,但出身的烙印还在,幼说主人公周树人真挚地表扬日本“国体的实力”“国体的精华”,现在读来也触现在。

棘手,还由于《惜别》被中国文学行家竹内益等人批为既歪弯了鲁迅现象又迷失了太宰风格,一句话,《惜别》搞得鲁迅不像鲁迅、太宰不像太宰。竹内益比太宰幼一岁,原是太宰的忠厚读者,入神于太宰的“艺术的招架的姿态” (《关于太宰治》) ,一九四三年答召出征大陆前搜集了几乎一切太宰作品,自言“进步作家不说,同代作家中让吾感到如此靠近的前看后看只有太宰一人” (《笔记二则》) 。出征前竹内借鉴李长之的《鲁迅指斥》与西田几多郎的形而上学思维,写出了带有剧烈小我色彩的《鲁迅》 (一九四四年出版) 一书。该书追究文学家鲁迅如何形成,探讨鲁迅身上文学与政治的悖逆,影响远大。然而竹内毕竟是个不喜美文的思维家,钻研鲁迅亦偏于思维,对鲁迅文章的艺术性,尤其是抒情韵味几乎置之度外,对《药》《伤逝》等名篇亦不看益。竹内自中国战场回国后读到《惜别》即大失所看,愤然写道:“《惜别》糟透了。曾信任只有太宰不会搭搏斗便车,《惜别》叛变了吾的憧憬。太宰治,汝亦如此!立时厌倦太宰了。” (《关于太宰治》) 竹内认为太宰“任意渺视鲁迅文章,仅凭主不悦目想象虚拟出鲁迅现象—毋宁说是作者自画像” (《花鸟风月》) ,批首太宰来也像当初评鲁迅相同清坚决绝、不留情面。在竹内眼里,鲁迅是启蒙者,太宰是颓文人,泾渭厉分。竹内无法批准太宰对鲁迅的认同,更无法批准周树人现象与太宰自画像之间的相同相同。尾崎秀树也把幼说当传记读,看法挨近竹内,认为太宰歪弯了鲁迅,像“ (东京人) 喜欢国心过于活泼”这类话“鲁迅就是歪着嘴说也说不出来”。尾崎亦难以认联相符个“享福东洋孤独、秉持文人有趣”的鲁迅,认为“太宰写的鲁迅与吾想象的鲁迅全不相同,亦可表明太宰与鲁迅不相同” (《〈惜别〉前后》) ,逻辑够强横。

竹内益(Takeuchi Yoshimi,1908-1977,来源:wikipedia.org)

战后,性情中人竹内益很快即不悦本身的鲁迅钻研,一九四九年说“昔时都是乱写的,对不首读者”,“关于鲁迅,吾只写出了本身什么都不清新,只写出了本身不清新却又想清新,以为只要勤苦总会清新。对吾的鲁迅论最不悦意的就是吾本身” (《一个挑衅》) 。一九五三年又说太宰塑造的鲁迅为“东洋虚无主义者”,还承认鲁迅作品“虚无色彩浓密” (《写于鲁迅忌日》) 。尽管如此,竹内当初给《惜别》定的调子照样影响远大。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随着太宰钻研及鲁迅钻研的挺进,对《惜别》的评价亦有转变,藤井省三就认为《惜别》是“日本鲁迅批准史上祝贺碑式的作品” (《〈鲁迅与日本文学〉序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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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别〉后记》中太宰说:“《惜别》实在是答内阁情报局与文学爱国会委托而作,不过就算没这番委托吾也会写。不停在搜集原料,且已构思良久。”这番外白往往被认为此地无银,不过诚如佐藤春夫所言,“真挚是他文学的中央” (《太宰的文学》) ,能够将这番话读作太宰的赤心话。炎喜欢太宰的剧作家井上厦说:“逆复浏览,真实喜欢的照样中期作品。最喜欢写仙台医专时代鲁迅的《惜别》。此作在太宰作品中显得粗糙,直接挪用鲁迅《〈喧嚣〉自序》,借用片面太多,但到末了吐露的照样太宰本色,让人安慰。再读《惜别》,照样感动,就写了以鲁迅为主人公的剧本 (《上海之月》) 。”井上还说:“直觉告诉吾,太宰专门喜欢鲁迅。” (《在“阳世失格”与“阳世相符格”之间》) 注释了太宰写《惜别》的动机。

电影《阳世失格》海报,导演:荒户源次郎,本片按照日本文豪太宰治的同名原著改编,系太宰治诞辰一百周年的祝贺作品(来源:douban.com)

太宰没去过中国,在日本也几乎没脱离过东北和关东。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九日太宰在写给弟子堤重久的明信片中说:“‘鲁迅’快开工了。现正试做支那怪谈。”所谓“支那怪谈”即《竹青》。除了矜重的炎身写作,同年十二月下旬太宰还前去仙台访故地、查旧报,做实地调查。《惜别》一九四五岁首动笔,二月下旬完善。

太宰的幼说多写他本身,《惜别》里三个日本弟子田中卓、津田宪治和矢岛身上也都多稀奇些太宰的影子,后二者的姓名亦仿佛来自太宰的原名津岛修治。太宰意在“描写一位纯情多感的年轻清国留弟子‘周君’” (《〈惜别〉之意图》) ,而这周君所思所想亦与太宰有所契相符。太宰治的《惜别》与竹内益的《鲁迅》相同小我色彩浓密。通俗社一九七八年出版的《仙台鲁迅记录》 (简称《记录》) 包罗鲁迅仙台留学时期各栽原料,长达四百三十三页,简直巨细靡遗。《记录》与《惜别》参差对照,青涩周树人便呼之欲出。

鲁迅青年时期(来源:osu.edu)

那时仙台医专弟子每月生活费平时十日元旁边,有二十日元算裕如,周树人据说领有三十日元 (山野外理夫:《仙台时代鲁迅的师友》) 。青涩周树人也有舒坦时分。他去剧场森德座看歌舞伎,与其他弟子相同,在站席看。医专附近有家点心店晚翠轩,内里还有报纸可看。“常见周树人坐在那里,见到熟人就乐一乐。”《记录》里的这些记录都与《惜别》气氛相同,而《记录》里专门挑到太宰治异国访问过鲁迅昔时同窗,可见太宰想象鲁迅功夫了得。

鲁迅初到仙台时曾在致朋侪蒋抑卮信 (即《仙台书简》,写于阴历一九〇四年八月二十九日) 中云:“日本同学来访者颇不寡,此阿利安人亦疏懒与酬对……惟外交活泼,则彼辈为长。”颇在意彼吾之别。《记录》与《惜别》中都有为周树人送别的内容。《记录》中有一张五人相符拍的送别祝贺照,周树人昔时所在班班长、教室里座位就在鲁迅后面的铃木逸夫在批准采访时说,照片上的几小我都是平时同学,周树人没什么朋侪,当天行家照了相吃了点心就匆匆散去,什么都没喝。铃木还说:“周树人与为他送别的几小我都没打招呼,能够仆从上的任何人也都没打招呼,也许也没向医专做事处挑交退学知照或退学申请就脱离了仙台。”看来懒于答酬的鲁迅直到脱离仙台相同也没交什么朋侪。《惜别》里则是在田中的住处开了饯别会,多人高唱《抬看师恩》,津田率先哭倒在地,行家依依不舍,足够芳华的痛苦。周树人通俗孤寂的留弟子活被太宰点染得竟有些温文脉脉了。

藤野厉九郎祝贺馆前的雕塑(来源:jalan.net)

仙台医专考试厉格,《记录》说“一学年有近一半留级,这些人里又有近一半脱离私塾”。周树人第一学年的平均收获中最高分为伦理学,八十三点零,乙等;德语六十点零、化学六十点三、心理学六十三点三、结构学七十二点七,均为丙等;最矮分为解剖学,五十九点三,丁等。异国戊等且丁等不超过两门就可升级,于是周树人得以升入二年级,而与周树人一首拍照留影的几位都是留级生,有的还留了不止一年。关于鲁迅《藤野师长》里挑到的漏题事件,《记录》记载:“解剖学由敷波、藤野两教授担任,周树人的收获是‘丁’,可见周树人得以晋级乃藤野师长做了手脚的谣传根本站不住脚。中伤者隐晦是由于嫉妒藤野师长对周树人的炎忱请示。”而“周树人面对谣言谣言并未采取什么走动,在铃木看来他稳定如常”。谈到藤野师长,班长铃木说,“别的老师倒没什么,藤野师长常出题目”,“从没见过藤野乐”,认为漏题事件是留级生的凶作剧,由于大无数弟子都对厉厉固执的藤野师长心怀不悦。《惜别》里藤野师长厉格又公理,不苟说乐地哺育弟子:“东亚正本的道义像一股潜流黑自流淌,吾们东洋人根本上都是相接相连的,背负同样的命运。”此亦藤野,彼亦藤野,倒也意外矛盾。至于鲁迅《藤野师长》与《〈喧嚣〉自序》都挑到的幻灯事件,《惜别》的处理是萧规曹随,从《藤野师长》中捡出“拍掌欢呼”这一情节,又写周树人“睁开教室侧门悄悄溜到走廊”,田中追随而去,二人就在校园里的山樱树下座谈,仍近乎温文脉脉。铃木则强调看幻灯时稳定静静,没人喊万岁。那么事情就有些罗生门味道了。竹内益昔时要是读到这些回忆,不知该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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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关怀东亚、书写友谊,《惜别》对周树人舍医从文的理解、对周树人与基督教有关的思考亦可称道。在太宰式鲁迅想象中,迷惘犹疑的芳华时代,文学与宗教乃“支那最初的雅致病患者”周树人的两大关心所在。

太宰“精神上乃芥川之子,漱石之孙”,是骨子里的文人。读太宰亦会想到波德莱尔、契诃夫、卡夫卡、塞林格以及郁达夫和鲁迅。太宰口无遮拦的自吾告白像极郁达夫,孤独死心黑淡衰颓的终末色调则近鲁迅。鲁迅自幼喜文字、益美术、影写画谱、买书抄书,自得文人之乐。走异路逃异域学科学习医术,仍不改初心,亦是骨子里的文人。《仙台书简》中说“校中功课大忙,日不得休”,“日必黑记,脑力顿疲”,而收到朋侪所寄《黑奴吁天录》后“乃大喜悦,穷日读之,竟毕”。一年下来周树人虽未留级,收获却不足理想。彼时同盟会在东京成立,翌年章炳麟出狱东渡、主笔《民报》,激进思维与英雄人物尽在东洋帝都,东京于是成为清国留弟子思考东亚文化与想象华夏异日的园地。藤井省三在评传《鲁迅》中亦指出大都会对文人的刺激与添持:“鲁迅在医专期间三赴东京,末了退学回到东京,难道不是由于忘不了传媒都会的快感昂奋吗?”周树人追寻“心声”,告别仙台与医学,回归一介文人,在东京读书作文办杂志,游刃多余。这边的文人虽然是行为启蒙者的文人,更是行为生活者与书写者的文人,吾写故吾在的文人,有“无用之用”的文人。《惜别》里田中卓说:“他绝不是看了幻灯才骤然最先弄文艺,一句话,他正本就喜欢文艺。……吾只能这么想。那条道儿,若非喜欢是走不下去的。”说出了周树人的心声。舍医从文是一个“国民醒悟故事” (董炳月:《“仙台鲁迅”与国民国家想象》) ,也是一个文人复归的故事。

《鲁迅形影》收录文章16篇,上编10篇为鲁迅钻研论文;下编6篇为对鲁迅钻研的评论。《“仙台鲁迅”与国民国家想象》被收录其中(董炳月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6年版,来源:douban.com)

太宰与鲁迅皆出生于地主家庭,都曾挨近或参与左翼,亦皆深谙虚无与死心,又都以书写躲避虚无、招架死心。太宰曾在作品中将自身与耶稣夹杂,而鲁迅所云“本身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黑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清明的地方去”,内里益像亦藏着耶稣的影子。在情感相对稳定的中期以及疾风怒涛般的晚期,太宰以本身的手段挨近基督教,“不信神的喜欢,只信神的罚” (《阳世失格》) 。鲁迅则不停关注基督教文化,留日时期尤为关注,作于东京的《文化偏至论》《摩罗诗力说》皆涉及基督教。基督教对太宰和鲁迅来说文学性益像都压服宗教性。

太宰说:“基督,吾只想着他的苦死路。” (《苦死路年鉴》) 又说:“苦死路时定会想到实朝。” (《铁面皮》) 耶稣、实朝乃太宰心中的理想现象,《右大臣实朝》叙写有耶稣味道的艺术家实朝挨不过乱世而走向熄灭,演绎太宰的战败美学与死灭美学。《惜别》中的周树人则是犹疑于十字架下的芳华现象,质疑当代雅致亦质疑启蒙,他关于摩西的大段道白即道出了启蒙者的游移与死心。《惜别》里周树人还说:“吾钦佩基督教‘喜欢邻如喜欢己’的思维,甚至想过信教,但教会夸张的姿态窒碍了吾。”这段话往往被理解成太宰治的夫子自道,但考虑到鲁迅尊重宗教却厌倦虚幻的教徒、不否定儒家思维却小看“伟人之徒”及“假士”,这段话相同也意外就不会从周树人嘴里说出来。太宰对周树人的理解直不悦目且独到,早早认识到了鲁迅与基督教的有关。日本学界除竹内益在《鲁迅》中挑到过鲁迅的“赎罪认识”外,最早的有关论文答该是高田淳发外于一九六七年的《关于鲁迅的“复怨”——〈野草〉“复怨”论兼论鲁迅基督教不悦目》。

《鲁迅:清明认识与幽黑认识》一书沿着基督教文化这一稀奇的坐标和倾向对鲁迅的思维和精神进走了编制清理和详细解读,挑出鲁迅最深的精神资源不是中国的文化传统,不是启蒙思维的人道主义,而是“希伯来精神”影响下的“个”的精神和“幽黑认识”这一重要不悦目点,是国内钻研鲁迅与基督教有关的代外性专著(齐伟大著,江西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来源:doub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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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是日本当代文学的象征性人物,相马正一称他为“说话炼金术师”,佐藤春夫称其文章“看似佻达实则真挚,看似艳丽实则沉郁” (《太宰的文学》) 。话说《惜别》,有些地方也实在稀奇,比如拿乌鸦喻人:“一只乌鸦自力枯枝,羽翼阴郁闪亮,自成风景,几十只乌鸦扎堆儿嚷嚷便不走体统”,“数百只凑一块儿则显得猥杂,乌鸦们谁看谁都难受”。又如松岛风籁乍首,周树人说:“正觉得弱点儿什么呢,添优势过松枝的声音,松岛一景才算完善。”都有太宰味道。不过看完《津轻》再看《惜别》,却有些像看完《红楼梦》前八十回再看后四十回。《惜别》不到十万字,周树人在松岛的旅馆对田中卓讲述自家身世与自国近况时就滔滔不绝、一气说出一万七千来字,且几乎没分段。周树人雪夜访田中时又一气说出三千多字,然后问:“几点了?太晚了吧?”意犹未尽,接着滔滔不绝。正本文字机巧的太宰相同又回到了弟子时代,昏头昏脑地连夜赶写关于鲁迅的读书报告,自是难免粗糙,也难怪这些地方日后会为多多评者诟病。太宰在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写给山下良三的明信片中说:“闹空袭,钻出防空壕写上半页纸,高射炮响得厉害了就又钻回去,《惜别》就是这么写成的。文气容或有些不畅,唉,精神可嘉啊!”很难说太宰内心异国遗憾。

《太宰治的人生笔记》,[日]太宰治著,王淑仪译,麦田出版社2014年版(来源:douban.com)

战后,国之败落、价值编制之停业已令太宰衰颓,农地改革后津岛家痛失土地、风光不再,更令太宰落空。耽读契诃夫的太宰于是创作了东洋版《樱桃园》——《斜阳》,为故家的衰退也为日本的旧时代唱挽歌。《斜阳》之外,短短两年里太宰还完成了《维庸之妻》《阳世失格》等佳作,行为畅销作家红得发紫,同时又在几个女人之间疲于奔命,踉踉跄跄。在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九日写给弟子幼山清的末了一张明信片上太宰说:“现在生着病,跟女人也纠缠不清,真个是半生不物化。”周树人三十六岁成为鲁迅,以《狂人日记》正式登场;太宰治三十八岁收水身亡,留下未完的《重逢》。太宰若有机会修改《惜别》,将那些读书报告化为幼说的有机成分,《惜别》这部“跨越国境的友喜欢故事”、这本别样的“鲁迅前传”也许会更可读。

在《鸥》里太宰治还说:“吾现在不是人,是一栽叫作艺术家的稀奇动物。”汉学家皓首穷经,到头来能够仍难免物吾两隔;艺术家偶一同过,或者就是个心有灵犀、心明眼亮。太宰治的《惜别》常会让吾想首贝特鲁奇的《末代皇帝》。

《惜别》,[日]太宰治著,日文原版,新潮文库出版社1973年版(来源:kongfz.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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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的不敢正视各方面,用瞒和骗,造出奇妙的逃路来,而自以为正路。在这路上,就证明着国民性的怯弱,懒惰而又巧滑。一天一天的满足着,即一天一天的堕落着,但却又觉得日见其光荣。在事实上,亡国一次,即添加几个殉难的忠臣,后来每不想光复旧物,而只去赞美那几个忠臣;遭劫一次,即造成一群不辱的烈女,事过之后,也每每不思惩凶,自卫,却只顾歌咏那一群烈女。